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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噶瑪蘭ㄟ花蕊》校刊專欄

圖片著作權註記及使用限制: 創用CC姓名標示 3.0 台灣及其後版本(CC BY 3.0 TW +)

〈「毋捌做過小姐」--吳寶琴阿媽〉

分類

國家文化記憶庫分類-藝術與人文

創作者

黃麗惠

媒體類型

文件

貢獻者

時間資訊

出版日期: 2014/05/15

出版商

財團法人宜蘭社區大學教育基金會

原件著作權註記及使用限制

創用CC姓名標示-非商業性 3.0 台灣及其後版本(CC BY-NC 3.0 TW +)

1937年寶琴誕生,是為吳家么女,父、母親都是工人,工資極其微薄,因為生活拮据,腦筋動得快的寶琴母親,就用一個小竹籃,裡面裝有一袋袋切段的甘蔗、桔仔……等,讓八歲的寶琴拿到二結火車站賣。

沒有種田的人家,吃米飯是奢侈,那時家附近有鄰居在做餅,過期發霉的餅裝成箱要丟掉,母親就去跟老闆商量讓她拿回去,母親把花生粒拍破,放在鍋裡炒到出油,再加上蒜頭和「生菇」(發霉)的菜脯一起炒,最後再加一點點黑糖,「臭殕餅」配「臭殕菜脯」成了寶琴小時候的主食。

大約寶琴十四歲時父親因病而逝,二哥身體不好,所以寶琴就跟著大哥一起耕種,中午要回家吃飯時,沿路撿拾牛糞挑回家,肩胛常磨破流血,結痂、磨破反覆著,在肩胛留下一處處白白的疤痕。

下田時打赤腳,皮膚被蛆侵噬,沒有藥可以抹,寶琴會在晚上抽一些乾草點燃,再用蓮蕉花葉子或苦草仔放在燒著的乾草上,坐著伸直兩腿讓煙燻到赤赤的(紅棕色),就像鴨賞般。

結婚前二天,寶琴都還在田裡拔葱仔草,手上龜裂流血,並染上草仔汁,結婚當天她用磨刀石把龜裂長繭的地方磨平,並且把草仔汁的顏色磨掉──如此艱辛的少女歲月,寶琴說:「我毋捌(不曾)做過小姐。」

全文

「毋捌做過小姐」-吳寶琴阿媽

作者/黃麗惠


【差點成為養女】

寶琴是老么兼獨生女,上有兩位哥哥,但其實母親不只生三個孩子,在大哥之前母親生了好幾個孩子均夭折,後來向人家分了一個女娃兒來「硩花」,隔了二年母親生下大哥,這個「硩花」的女孩就成了未來的大嫂,因為招了後面三個孩子存活,受到相當的疼愛,所以寶琴的大嫂是標準的「新婦仔王」。

寶琴的父親曾做過長工,也曾拖「犂仔卡」趁錢,母親則是到中興紙廠外包商處「捒粕仔」(推甘蔗渣),工資都是極其微薄,所以雖然她是家中獨生女,但父母也曾想要把她送給人家當養女或童養媳,以致出生戶口都晚報,據說那時孩子要送給人家還要附帶七塊錢,但因為大家都很貧窮,所以沒人要抱養,也因此而得以留在家裡。


【不是賣玉蘭花】

寶琴的父親是壯圍人,母親是二結人,因為母親是養女,因此婚姻就用招贅──當時男生會讓人家招贅,大多都是生活環境較不好。不過婚後在長輩的意見下,寶琴的父親變成是養子,反倒母親從養女變成了養媳婦,一家定居在二結。

因為生活拮据,腦筋動得快的寶琴母親,就用一個小竹籃,裡面裝有一袋袋切段的甘蔗、桔仔……等,讓八歲的寶琴拿到二結火車站賣,同時另備有二個空的火柴盒,讓她存放零錢,寶琴說:那時傻傻的,什麼都不懂,只知道母親交代賣多少錢,就收多少錢,根本不會找錢。

 

【吃臭殕餅】

沒有種田的人家,吃米飯是奢侈,雖然母親總想方設法,猶是困窘。記得那時家附近有鄰居在做餅(餅盒上有公雞母雞的圖案),過期發霉的餅裝成箱要丟掉,母親就去跟老闆商量,給她拿回家吃。

孩子們吃了餅:「阿母,這餅真『臭殕』(霉味),我無愛吃。」母親就說:「無要緊,我來炒菜脯給恁配。」母親把土豆拍破,放在鍋裡炒一炒就會出油,用這所謂的「花生油」再加上蒜頭,和菜脯一起炒,而這菜脯也是「生菇」(發霉)的,母親會先用水洗一洗,再切成小塊,炒了一會兒後,再加進一點點黑糖,就這樣「臭殕餅」配「臭殕菜脯」,成了寶琴小時候的主食。


【父逝】

住在二結後期時,寶琴父親承租了一小塊的田來耕種,她要幫忙趕雞,有時要到紙廠去撿「材目仔」回家來當燃料,那時大哥會擔菜到砂仔廠的宿舍去賣。後來聽說壯圍有一處三甲田地要租給人家耕作,同時還有三分的園地,於是父親先過去整理田地,爾後全家再從二結搬遷到壯圍,那年寶琴十二歲。

在壯圍時,因為有種田,還有茅草屋頂的房子住,感覺已經很好了,然而還不到二年,寶琴父親就因病而逝。記得那天早上寶琴本來要去「薅土豆」(拔花生),父親叫她不要出門,不然會見不到最後一面,果不其然,早上九點多父親就撒手人寰,因為沒有錢,當天晚上七點多就出殯,在寶琴心裡總留下遺憾:父親是再也活不過來了,辛苦一輩子,不值啊!


【毋捌做過小姐】

父親過世後,因為二哥身體不好,所以寶琴就跟著大哥一起耕種,中午要回家吃飯時,她帶著畚箕、扛著鋤頭,沿路撿拾牛糞挑回家堆在肥料間,到了年尾就要把牛糞挑到田裡去,這一挑就要好幾天,肩胛都磨破流血,衣服和皮膚粘在一起,盡管換衣服時小心翼翼,但結痂處還是會跟著脫落,又再痛一回,如此反覆,在肩胛留下一處處白白的疤痕。

下田時打著赤腳,皮膚都會被蛆侵噬,但也沒有藥可以抹,到了晚上,寶琴會抽一些乾草點燃,再把從「駁頂」割下的蓮蕉花葉子或苦草仔,放在燒著的乾草上,然後坐在椅條伸長兩腿讓煙燻,就好像「鴨賞」一樣燻得赤赤的(紅棕色),就算是結婚前二天,寶琴都還在拔葱仔草,手上龜裂流血,還有染上草仔汁的顏色,結婚當天她就用磨刀石把龜裂長繭的地方磨平,並且把草仔汁的顏色磨掉──「所以說我毋捌(不曾)做過小姐。」 


【就這樣嫁給他】

廿一歲那年,寶琴住二結的母妗要嫁孫女,母親帶她去吃喜宴,她們剛好和一位媒人同坐一桌,媒人遊說母親要與寶琴做媒,過沒幾天媒人就帶男方到家裡相親,當時雖然有奉茶,但還是不敢抬頭看對方,後來母親做主訂婚,婚前男方要帶她去看電影,也只敢低著頭跟在後面走,根本就不知道對方長什麼樣子。

第二次與未婚夫看電影時,遠遠的看到對方臉上有幾處疤痕,心裡想著:天哪!這個「貓仔馬俊」,真要嫁給他嗎?「其實我先生嘛真緣投……」寶琴說:或許那時的疤痕,是因為長青春痘用撒隆巴斯貼,撕下時的痕跡──說是「貓仔馬俊」倒真的冤枉他了。


【感念與愧疚】

婚後寶琴的先生在水泥廠的外包廠商處做工,夫家人口眾多,需要輪流煮飯、耕種,寶琴的幾個孩子都是二姆幫忙洗澡,孩子生病了,也是二姆幫忙照顧,分家後,逢年過節二姆會先借錢給她買祭品,並幫忙祭拜等事宜,二姆對寶琴的愛護如同母親一般的替她設想周到,讓她至今猶深深的感念。

寶琴與先生育有二女二男,分家後,邊帶孩子邊耕種,日子過得忙碌又辛苦。大女兒七、八歲時就要煮飯、做家事、照顧弟妹,寶琴回家時,看到事情沒做好或不順心,就會用「雞筅」打大女兒,或許那時候女兒就是她的出氣筒,直至現在她對大女兒都有著愧疚感,幸好女兒婚後幸福,讓寶琴覺得很欣慰。


【馬不停蹄的工作】

小兒子四歲時,寶琴請朋友幫忙,介紹她到紙廠的外包廠商處「捒紙」,一天工資卅二元,「捒紙」的休息時間,就到溪埔種菜,後來「捒紙」的工作變成「綴車」(跟車),都是需要氣力的工作,而且危險性相當的高,寶琴曾經受傷二次,都是死裡逃生,算是不幸中的大幸。

紙廠解散後,外包廠也沒得做,寶琴換到一家做美耐板的工廠,後來工廠解散,又找了一家袋仔廠,做了約二年多,袋仔廠移到大陸,又到一家專做軍衣的工廠工作,在這幾家工廠,寶琴都是做「查埔人工課」,因為這樣可以賺到較多的工資。

後來侄子介紹,薛長興有一個職缺,因為工作環境較差,沒有人撐得下去,於是就找寶琴來做,這一做就是三年,因為六十歲需得退休,因此離職,這也是她唯一做到有退休金的工作。此時,紙廠已改成民營,退休後的寶琴又來到紙廠外包商處做拉鐵線的工作,其間又受了二次工傷,但這沒有阻礙她的工作意念,一做就是八年,六十八歲時離職。

紙廠離職後的寶琴,猶不歇息,到一家養豬場洗「潘桶」,一天大約要洗兩百多個餿水桶,而且因為桶子油膩,洗劑相當傷手,需要戴上三至四層的手套,這個工作一做又是七個年頭,直到七十五歲那年,兒子勸她不要再工作了才離職,寶琴說:其實後來的工作已經不再是為了賺錢,而是做習慣了,不做就覺得不對勁。


【最老的志工與知足】

行有餘力,則以助人,寶琴持續好些年都在五結慈濟、蘇澳天恩彌勒佛院、弘道老人福利基金會做志工,每個星期二、四,弘道的長青食堂都可以看到寶琴的身影,在弘道還榮獲了好幾個年度的志工獎,她都笑稱自己是最老的志工。

兒孫滿堂的寶琴,每天猶是充實的過生活,早上到家附近學校跳元極舞,然後騎著機車到菜園種菜、做志工,每年還會做豆腐乳、醬冬瓜、醃菜心……等。孩子們都有好工作,也都極其孝順,尤其是大媳婦對家的付出更是讓她「感心」,直稱就算是打著燈籠也找不到這樣好的媳婦!

撰寫者

黃麗惠